人在死後會被記住什麼?現在思考你的遺產可能對你有益

一名男子的頭部放在一個有圍欄的平臺上,兩側有兩個人的手拿著手機在拍照

圖像來源,Getty Images/BBC/Serenity Strull

    • Author, 莫莉·戈爾曼(Molly Gor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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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顯示,思考我們在死後會留下什麼樣的遺產,有助於改善心理健康,並讓我們在生命中找到更多意義——即使我們仍然年輕。

當貝絲·亨特(Beth Hunter)的父親被診斷出阿茲海默症(Alzheimer's disease)時,她問父親是否可以錄下他們的對話,好讓她在未來的歲月裡能再次聆聽。

他拒絕了。亨特說,他不是那種會與她深入談論彼此關係的人——他不面對自己的診斷,也不談論死亡。相反地,他優先書寫自己的戰爭故事,先用手寫,再請人協助打字。這是他認為死後最值得留下的東西。

雖然對於感受到時間緊迫的年長者而言,留下遺產可能顯得更加急迫,但一些學者認為,想要留下遺產的動力可以——甚至應該——在生命更早期就開始。而越來越多研究指出,更深入理解人類天生希望在死後為後代留下某些事物的渴望,可能揭示改善心理健康的新途徑。

「絕大多數人從未想過這件事。」亨特說。她是美國俄亥俄州保林格林州立大學(Bowling Green State University)的副教授,也是研究癌症存活者遺產議題的專家。

但遺產可以以不同方式呈現,甚至可能是無意識的行為。「每個人都會留下遺產,不論你是否意識到。」亨特說。遺產不僅是財富或財產的傳承,也不只是音樂、寫作等永恆的藝術作品。一些研究者將遺產分為三大重疊類別:生物遺產(透過身體與基因留下的痕跡)、物質遺產(財富與物品),以及價值遺產(如信仰、文化與傳統)。

身體遺產

對許多人而言,最明顯的生物遺產是透過生育將基因傳給下一代。但基因血脈(指透過基因連結的祖先血統)與遺產(死後留下的持久影響)其實是兩回事。

留下生物遺產也可能包括留下我們的身體本身。美國約有1.7億人登記為器官捐贈者,但每1,000名死亡者中,只有三人能在適合的情況下成功捐贈器官。有些人甚至希望將整具遺體捐給科學,用於醫學生教育或研究,例如開發新的臨床技術。2021年,美國收到超過26,000份遺體捐贈。

在比利時一項針對100多名遺體捐贈登記者的研究中,57%的主要動機是為科學做出貢獻。其他動機包括利他主義與對醫療照護的感激,但有趣的是,16%的人表示他們希望藉此為自己的死亡賦予意義。

這對患有遺傳疾病或健康問題的人也同樣成立。著名的例子是蘇珊·波特(Susan Potter),她長期受癌症、糖尿病與關節炎等疾病所苦,最終將遺體捐給美國科羅拉多州的「可視人體計畫」(Visible Human Project),以幫助年輕人學習成為更好的醫生。她的案例相當特殊:她同意將遺體冷凍至攝氏-9.4度(華氏15度),再被切成27,000片。每片都被拍照、分層並重建,成為一具「虛擬屍體」——一種3D教學工具,讓學生能以虛擬方式解剖人體。

一名穿西裝打領帶的中年男子雙手插兜地站在有圍欄的方形平臺上

圖像來源,Getty Images/BBC/Serenity Strull

圖像加註文字,留下遺產可以以多種方式呈現,從傳承家族傳家寶,到與所愛之人分享你的價值觀與信念。

在亨特自己針對女性癌症倖存者的研究中,參與者希望自己的遺產能促使家人採取更健康的生活行為並進行癌症篩檢。亨特說,對於在確診後面臨死亡可能性的女性而言,「留下某種痕跡」十分重要。亨特也指出,遺產的重要性可能對臨床研究帶來更廣泛的影響,因為它可能激勵更多患者參與臨床試驗。

思考遺產也能為面臨死亡的人帶來安慰。對於生命末期照護的患者,不論年齡,一些醫院與安寧療護機構會安排「遺產活動」,協助患者以對自己與家人最具意義的方式結束生命。這些活動可能包括寫日記或剪貼簿、寫給親人的卡片、藝術創作,或撰寫「倫理遺囑」——一種非法律文件,用來記錄個人的想法、價值觀與建議,留給後人。

針對末期病患(成人與兒童)的研究顯示,這類遺產活動有助於減輕憂鬱與焦慮,也能協助患者在生命最後幾個月的哀傷調適。

價值的遺產

慈善捐贈、將遺產贈與他人或傳承珍貴財物,都是留下物質遺產的方式。照片、日記或其他家族物品也可能因承載家族歷史而被珍視,作為傳承寶貴家族歷史的一種方式。以個人名義捐建建築物,也同樣能在社會上留下印記。

但研究表明,人們最希望傳承的遺產是價值觀和信念——例如善良和助人為樂的重要性。

一項仔細分析38位不同年齡與健康狀況女性故事的研究發現,參與者渴望將自身的經驗與價值觀傳承下去。她們通常會透過自身行為、宗教或精神信仰展現道德榜樣,或以具體方式記錄故事、家族歷史或人生重要時刻,例如撰寫自傳或錄音。

留下價值觀遺產似乎帶來多重益處。美國研究者訪談一群65歲以上、曾撰寫價值觀遺產文件的成年人後發現,參與者能夠從中獲得內心的平靜,接納過去,表達對他們而言最重要的事,而這份遺產激勵他們繼續生活下去。

有些參與者形容價值觀遺產是一份「具體的禮物」,也有人說這個過程「提醒你自己曾經度過什麼、面對過哪些障礙、你是如何面對它們,以及哪些人生哲學幫助你克服了這些困難」。

思考遺產對你有益

雖然人類可能已思考遺產數千年,但學者對此概念的研究僅約75年。1950年,德國精神分析學家埃里克·埃里克森(Erik Erikson)創造了「生成力」(generativity)一詞,將其描述為一個人對他人福祉的關注程度,尤其是在造福後代方面。他將生成力列為他提出的八個心理社會發展階段中的第七個階段,並指出這是中年人的關鍵任務。

埃里克森認為,如果一個人未能達致「生成力」,這可能會影響其後半生的發展軌跡,甚至可能惡化其健康狀況。後來的學者進一步擴展並提供了支持這一理論的證據,不過也有人指出,達致生成力不僅是中年成人的挑戰,更應被視為一個貫穿一生的過程。

站著的一男一女手裏拿著手機在拍照

圖像來源,Getty Images/BBC/Serenity Strull

圖像加註文字,在生命較早階段思考遺產,可以減輕對死亡的焦慮,並在活著時幫助我們找到動力與意義

當然,人類之所以想留下遺產,還有另一個動機:對死亡的恐懼。

「這會讓人思考:如果我們終究都會死,那生命的意義是什麼?」美國北卡羅來納州杜克大學(Duke University)富卡商學院管理與組織學教授金柏莉·韋德-本佐尼(Kimberly Wade-Benzoni)說。「死亡其實是遺產動機心理的核心。當我們被提醒死亡時,我們會記起自己不想死,我們想活著。」

她認為,思考遺產能幫助人們從「死亡焦慮」轉向「死亡反思」。

其他理論家指出,伴隨恐懼而來的,是希望感覺自己的人生是一個有意義的故事。

「遺產的驅動力可以被視為我們對連貫故事需求的一部分。」紐西蘭奧塔哥大學(University of Otago)心理學教授傑西·貝林(Jesse Bering)說。「我們把自己塑造成英雄旅程中的主角……而故事的教訓或寓意,也就是最終的收穫,會傳遞給『觀眾』,也就是下一代。」

貝林指出,重要的是,我們對遺產的著迷顯示人類天生在意他人的看法。「即使在死亡之後,我們也無法逃離這種關切。」

人類在一生中都需要與他人連結——這能改善健康,也是幸福的重要來源。因此,「遺產」也可以被視為人類對於被愛與歸屬需求的一種「延伸形式」。

留下屬於你的遺產

儘管研究越來越多,但為什麼我們希望在死後被正面記住,仍然有些難以解釋。「畢竟……如果你相信意識需要大腦才能持續運作,那麼死後我們將無法知道或享受自己的名聲。」貝林說。

貝林認為,若一生都執著於死後他人如何看待自己,可能會「剝奪我們對當下更真切的欣賞與享受」。他補充說:「這也可能讓我們在做重大決定時猶豫不決,因為我們害怕『自己會被如何記住』,而不敢堅持某些道德立場。」

韋德-本佐尼則指出,確實,你無法掌控自己的遺產,「遺產的掌控權和詮釋權在於繼承人。」但這並不妨礙思考遺產在人的一生中,都能產生的正面影響,無論是對自身還是對身邊的人。

事實上,韋德-本佐尼及其同事建議,我們應該儘早思考想要留下來的遺產,甚至在人生的各個階段都將我們的「遺產願景」記錄下來。韋德-本佐尼說:「我們系統地發現,當人們思考自己的遺產時,他們更有可能做出對後代有益的行為。」

在人生歷程中持續思考如何建立遺產,能讓人依照自己希望留下的意義來做出決策。這反過來也會鼓勵人們培養親社會行為,例如投身環保行動,或將更多財富捐給慈善機構或醫學研究。韋德-本佐尼指出,企業家則可能會思考如何建立對社會有正面貢獻的企業,而不僅僅是追求利潤。

這些研究者認為,這樣做的好處有兩層:在人活著時,它能提供動力與意義感;在人死後,它則帶來「象徵性的永生」——即使我們不再存在,仍能以某種方式延續到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