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眼中它就是黄金”:香港卷起卡牌热,一张卡如何从游戏工具变资产?

一名身穿橙色衣服的小朋友和交易卡商握手

图像来源,LAM YIK/BBC NEWS CHINESE

    • Author, 余美霞
    • Role, BBC中文记者
    • Reporting from, 香港报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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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投资产品可以涨到这样,你开几多杠杆都不会升40倍。”陈朗熹2022年花了1000港元买了一张浮世绘比卡超,今年一度涨到了4万港元(5100美元美元;3.43万元人民币;16.18万元新台币)。这让他十分慨叹。

近年全球刮起一波卡牌热潮,香港也不例外。今年32岁的陈朗熹玩了卡牌5年,至今已经花超过16万港元买卡。他一开始只是和朋友对战,后来发现原来卡牌也能如此赚钱。

新冠疫情过后,卡牌的价值升幅速度惊人。一家美国市场分析公司统计,2025年全球“集换式卡牌”(Trading Card Game, TCG)市场规模达到约78亿美元,到2031年有望升至128.6亿美元(864亿元人民币;4045亿元新台币;1000亿港元)。

这种原本属于小朋友的游戏,突然变成“纸上黄金”。看着飞涨的价格,有人视它为投资收藏工具,甚至有商人扬言要把香港打造成亚洲最大的卡牌交易中心。是什麽促成卡牌热潮?这个热潮又能否长久维持下去?

今年32岁的陈朗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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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陈朗熹玩了卡牌5年,至今已经花超过16万港元买卡。

疫情后突然“火了”

7月的一个星期三下午,位于九龙长沙湾的天悦广场灯光昏暗、人烟稀少,但到了傍晚下班时分,这里就会“活过来”,全因这里是香港集换式卡牌集中地。

陈朗熹对这里已经十分熟悉,知道哪一家最便宜、哪一家卡牌最齐全。一开始玩卡牌,他说是心血来潮、也想“报复童年”。

他回忆,小学时身边已经有人抽卡包,纯粹为了开包带来的快感,“你不太知道哪一张价格高、哪一张厉害”。但当年一个卡包要十多港元,对小学生来讲相当昂贵,陈朗熹没有养成这一兴趣。一直到长大以后,抽了一次卡包就重新迷上。他闲时会约朋友一起组牌、对战。

市面的卡牌种类很多。现时最流行的 Pokémon(宝可梦)卡、海贼王(One Piece)卡等都属于集换式卡牌。这些卡牌有一定的功能——“开卡包”是玩家收集新牌的方法,之后再和其他人对战。而“非集换式卡牌”则有明星卡、运动卡等。

事实上,卡牌一早于1990年代风行美国,之后再慢慢吹到亚洲地区。

在香港,大众对卡牌的初印象大概来自文具店、玩具店门外的一台“扭卡机”——又因娱乐杂志出版社参与推广缘故而被惯称“Yes!Card机”:1元抽一张。当时卡牌已经有分闪面、透明和夜光等稀有样式。

位于新界荃湾的通用卡店至今经营35年,是香港最早的卡店之一。店舖前身是文具店,1990年代,老板乐哥就是看到小朋友追捧“龙珠万变卡”和明星卡后,决定把店转型。

“香港(当时)很流行明星周慧敏、‘四大天王’(张学友、刘德华、黎明、郭富城), 那时候很多人很喜欢追星⋯⋯但后来日本的动漫开始兴起《龙珠》、《美少女战士》,那男的就玩龙珠,女的就玩美少女、Yes!卡。”

乐哥说,人群从8岁到20岁都有,但随着网络游戏流行,玩卡的人变少,生意曾低落过。不过新冠疫情却令热潮回归。乐哥的儿子Johnny也在疫情时回到店里帮忙。他说销量增加了至少60%。

陈朗熹也感觉到这个变化。“(当你)开始看到不应该卖Pokémon卡的地方都卖时,比如街市、报纸摊开始有卡包,你就感觉到那件事开始火了。”

视频加注文字,通用卡店父子店主乐哥(右)和Johnny(中),以及近年入行开办KaBoom的Eric(左)。

一张纸的价值

今年31岁的Eric,在2024年开了一家卡店KaBoom,店面分成两半:一边是放满卡的玻璃柜,另一边放了数十张桌子,供玩家日常对战。现在每星期店里都会举办两场对战赛,同时也有资助香港选手出战大赛。

Eric说,以前玩卡的人都被贴上宅男标签,“今时今日就真的不同了,我不会预见现在坐在我对面和我玩卡的那位是一个律师、一个医生或者发型师”。

在他看来,疫情限制了大家外出、少了很多娱乐的选择,让二次元文化变得普及。Eric说,到店里对战的除了年青人,也有像陈朗熹一样想重拾儿时回忆的爸爸们。

但今天卡牌市场与90年代最大的不同,是它不再只有“玩”这个用途——当不同类型的卡牌以高价成交的消息走入大众视野,改变了大众看卡牌的视角。

2021年,一张美国NBA职业篮球运动员斯蒂芬·库里(Stephen Curry;史蒂芬·柯瑞/史提芬·居里)的球星卡卖得590万美元,打破球星卡历史成交纪录;2022年,YouTuber兼职业摔角手卢根·保罗(Logan Paul)以530万美元购入“插画家比卡超”(Pikachu Illustrator)Pokémon卡。

“人们开始真的意识到,原来一张纸、一张卡是真的可以这么有价值。”Eric说。

陈朗熹形容自己玩卡的三个进程:和朋友对战、看到漂亮的卡想收藏,后来才发现卡牌也能赚钱。

卡牌有价有市。在香港二手交易平台上,陈朗熹发现自己花40港元买来的卡包,可以卖到120元,“而且很快就成功卖了出去”。他开始留意市况,去旅行时也会搜集当地的卡牌,带回香港赚价格差,“可能是赚个50、100块”。

但那时的他,还不会料到这些卡牌即将溢价百倍。

三张“超级喷火龙X ex 黑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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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这三张“超级喷火龙X ex 黑喷”的价格各异,当中经鉴定为10分的卡定价为8540元。

一张卡牌的价值,稀有度只是第一步。Eric说,卡牌的语言、角色受欢迎程度都会影响价格。他解释,例如日文版Pokémon卡面向全球市场,买家较多,比起只有华人受众的中文版,价格较高。

而最重要的影响因素还有鉴定。

“很多卡鉴定完的价值会翻倍,多数都会。”陈朗熹说。

总部位于美国的鉴定公司CGC(Certified Guaranty Company),过去主打提供钱币和漫画鉴定服务。公司由2020年开始加入卡牌鉴定,至今鉴定全球超过1700万张卡。

公司验证专员李显澄向BBC中文分析,与钱币比较,收藏卡牌的人群相较年轻,而卡牌在市面的流通性较大、交易方便,所以人群增长迅速。另外,加上卡牌公司持续推陈出新,有助于维持热潮。

鉴定的流程是这样的:人们在卡包开出后的原始卡牌,俗称叫做“裸卡”(RAW卡),作为第三方机构的鉴定公司在收到卡牌后,会按图案居中度、表面情况、边角的锐利程度以及边缘破损情况来评分——10分代表完美无瑕,但若稍有微小瑕疵就掉到9分或更低。

完成鉴定之后,公司会在卡牌外面套上一层硬壳,并贴上印有分数和鉴定编号的标签。李显澄说,鉴定公司的存在也是为卡牌拥有者确认卡牌真伪,排除交易时不必要的争拗。

“因为它(鉴定后卡牌)有认受性,这样就再帮卡牌再升级到一个收藏的层次。”Eric以一张“超级喷火龙X ex 黑喷”为例,未经鉴定的日文版裸卡大约售5450港元,但经鉴定为10分的卡定价为8540元,溢价超过88%。

一名小朋友拿着卡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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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加注文字,有经济学者表示,收藏式卡牌与古董一样属“另类投资”,市场规模有限、受受众影响,也有“兴衰的时间”。

未来是黄金还是废纸?

正是这种价格升值把越来越多人拉进市场。近年,全港各区都有不少卡店开张,有些更开在铜锣湾等中心地带,也有商人提出要把香港打造成亚洲卡牌交易中心。

香港浸会大学工商管理学院会计、经济及金融学系副教授麦萃才向BBC中文表示,无关税、资金自由进出、物流发达都是香港发展卡牌经济的独特优势。但收藏式卡牌与古董一样属于“另类投资”,市场规模有限、受受众影响,也有“兴衰的时间”,很难可以成为主流经济活动。

“所谓的热潮总有一个时间性,你可能玩三两年,是好热,但之后可能完全没有生意,那你又怎么办呢?”

而从投资者的角度出发,麦萃才指卡牌扣连动漫IP(Intellectual Property;知识产权),但每个IP的寿命不同。他举例,如漫威(Marvel)与 DC漫画都是美国历史悠久的公司,它们的产品横跨不同世代,热潮的持久性强,不过有些就“可能昙花一现”。

麦萃才指出,投资者能否从中获利或管理风险,很看重其对物品的熟悉程度和触觉。

为了纪录自己的卡牌收藏与卖出,陈朗熹自玩卡以来开了个Excel表格,上面划分好购入的卡牌种类、买卖价格和成本收益。

陈朗熹说,自己积存过不少“蟹货(被套牢)”。2023年,印有小精灵训练员的宝可梦人物卡大热。眼见市场旺盛,陈朗熹很快投入了两、三万买训练员卡。但他没料到到了年末,价钱已经大跌。

今年,他以亏本价7000港元卖掉所有训练员卡。“我在Excel表格里写:‘血的教训’”。

“它跟股票不同,股票跌了,你按一个键就可以卖出去。但是这些(卡牌)实体东西,它可以没人要的。”

看着市场炒卖风气,陈朗熹觉得现在一股劲地加入市场的人或过于轻率。“他们不怕,是因为没有经历过跌(市)的时候,但是如果他们经历过,就会知道你的卡(价格)多低都可以突然没人买。”

麦萃才提醒,能在二手市场以上百万卖出的卡牌属例“很罕见的例子”,另类投资产品有周期和热潮,“你懂得‘上车’就要懂得‘下车’。你不懂下车的话,你就要(和时间)斗长命了。”

不少顾客在Eric店里进行对战

图像来源,LAM YIK/BBC NEWS CHINESE

图像加注文字,Eric提醒卡牌本身是“一样用来玩的东西”,无论对战还是交换卡牌,强调的始终都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

物极必反?“玩卡最初衷是要开心”

坚守的人最后或会得到胜利。

对于资深玩家Eric来说,未来热潮或会冷却一点,但他仍然相信卡牌的价值。“Pokémon这件事实在太‘国民’,太深入民心了,我不会想像到它完全没有人喜欢那一天,没有可能发生的这件事的。”

Eric明白,外界对这热潮炒卖投资的质疑,但他形容卡牌对他来说是一种“信仰”——相信它的价值会稳步上升。“我自己收藏,是把目光放到好多年之后⋯⋯它在我眼中他就是黄金,我放在这不动,它自然会升。”

不过他也同意,人们现在过于聚焦在收藏部分,他提醒卡牌本身是“一样用来玩的东西”,无论对战还是交换卡牌,强调的始终都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

陈朗熹说,一开始看到卡牌形成热潮后,他是感到开心的,但没想到后来炒卖风气会越吹越歪——现在卡牌潮正热,他却想退出这兴趣。

他很记得有一次,在一家卡店见到两名中学生在抽卡,每一抽要1500元,但最后得到的卡只值200元,“他面不改容”。

“如果卡牌变成一个纯粹炒卖、没有玩乐⋯⋯就不是一件好事了,”陈朗熹感到无奈,“他不会讲美感、不会讲卡效厉不厉害,这张卡在赛场上会不会容易赢一点⋯⋯但现在全部都只是讲钱”。

慢慢地,他已不想告诉别人自己有这个兴趣:“我觉得我是时候要退出了。”

面对市面的炒卖气氛,通用卡店第二代负责人Johnny表示这是“无可避免的”,但他相信市场会自我调节,而如果有小朋友抽卡后着重价值,他会引导小朋友:“如果你钟意,张卡就是无价宝。

“玩卡的初衷是要开心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