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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工、失联、种族歧视:一场印度移工争议,揭开台湾的三重困境
- Author, 黄奕潆
- Role, BBC中文特约记者
- Reporting from, 台中
- 阅读时间: 5 分钟
四月初,台湾劳动部长洪申翰在立法院的一句话,在48小时内点燃了一场民意风暴。
他表示,首批印度移工“最快可能在今年底引进”。话音未落,公共政策网路参与平台上的反对连署迅速突破法定门槛,至今已逾4万人附议。在野的国民党立院党团表明反对,要求劳动部“收回成命”。劳动部随即踩下煞车,强调“不会冒进行事”。
这场争议揭示的不只是一个政策的进退,更是台湾长期面对的三重困境:产业缺工的结构性危机、现行制度下近十万名“失联移工”的管理漏洞,以及社会对外来劳动力的偏见。
引发争议的台印协议
引进印度移工的政策意向,早在2020年确立,并在2024年2月由台湾劳动部与印度签订劳工合作备忘录(MOU),同年7月由立法院跨党派无异议通过。
当时的劳动部长许铭春表示,为了因应人口结构改变,少子化及人口老化造成的产业缺工问题,而台湾已近二十年未增加移工来源国,与印度签署备忘录主要是为了避免过分依赖现有的移工来源国,降低风险。
而在立法院审查时,时任劳动部长何佩珊表示,初期将以小规模试办引进,人数约1000人,从事行业以制造业为主,顺利的话印度移工最快一年后进入台湾。
今年初劳动部带团到印度洽谈细节,4月9日现任劳动部长洪申翰接受立法院备询时报告进度,称第一批印度移工最快将于年底来台。
这个消息引发舆论激烈反弹,劳动部随后提出但书,强调要符合“企业需求”和“印度执行方案”两前提才会引进,否则“就不会有所谓引进,更没有时程问题”。
台湾有多“缺工”?
台湾自1990年代起开放引进外籍移工,目前在台移工人数已逾86万人,占全台就业人口(约1,146万)约7.5%。
据官方统计,外籍移工中以“产业别”来分,产业移工约53.8万人、社福移工22.3万人。制造业移工占制造业本国受雇人数的比例达19%。换言之,台湾的农业与制造业,已有近五分之一的劳动力来自海外。
同一时间,台湾高科技产业因为全球需求旺盛而不断扩张,抢夺人才,而传统制造业因为薪资缺乏竞争力,无法吸引或留住年轻劳动力,使得劳动力缺口扩大。
从全台最大、市占约六成的“104人力银行”数据来看,今年1月线上有效职缺达112.5万,缺工重灾区依次为住宿餐饮服务业(24万个职缺)、半导体电子资讯业(约16.9万个职缺)、批发零售(约16万个职缺)、制造业(约12万个职缺)、建筑营造及不动产业(约9.4万个职缺)。
中华民国全国工业总会于去年底发布的“2025工总白皮书”中指出,缺工是产业界最重视的议题,因此建议政府扩大开放工业部门引进移工,以及积极开发新的移工来源国。
工总理事长潘俊荣表示,业界非常赞成引进印度移工,希望政府尽速推行。他又说“反弹的那些都不太了解产业的需求”,过去台湾引进来自东南亚国家的移工,但现在当地经济发展起来,对劳动力需求增加,降低了他们到台湾的意愿。
他强调,劳动力不足将影响企业营运与竞争力,台湾应要把握取得移工的机会,否则“自己要做人家的工。有人要给我们做工,为什么不给他来?”。
为何是印度?
目前台湾移工来源国只有四个国家:印尼、菲律宾、越南、泰国。
比起日本、韩国及新加坡的移工来源国均达10余国家,这被指移工来源国过度单一,对于台湾的劳动力需求具有相当大的风险。
以越南为例,该国从1999年开始输出劳力到东亚国家,原本一直将台湾当成首选,但自2018年,前往日本的越南移工人数开始超越台湾。据日本厚生劳动省统计,2023年日本境内的越南移工创下新高,逼近52万大关,人数超过台湾的两倍。
前劳动部长许铭春曾解释,多年来劳动部曾尝试和缅甸、柬埔寨、孟加拉等国洽商引进移工,但受制于中国在地缘政治上的影响,都无功而返。在此背景下,印度的主动招手,为台湾提供了一个新的可能。
台湾劳动部在2024年签定MOU时的新闻稿中解释,印度劳工于海外多从事建筑业、制造业、家事及农业工作,符合台湾引进移工需求,包含欧洲各国、中东、新马皆积极争取或扩大引进,日本也于2023年签署MOU,韩国正在洽签。换句话说,台湾是与其他国家争抢印度移工。
台湾对外关系研究暨发展协会部门主任孙治本对BBC中文表示,印度劳动力充沛,人民希望出国工作,政府也支持他们赚外汇。相反,不管是孟加拉还是尼泊尔,他们在政治上不稳定,而且都跟中国关系比较好,“在南亚的外交版图上,印度是台湾唯一能以相对完整的外交框架展开劳务合作的国家”。
曾在印度任教八年的中山大学亚太英语学程助理教授刘奇峰也告诉BBC中文,台湾与印度历史上接触有限,直到1995年互设代表处才建立关系,此次劳务合作符合台湾政府的印太战略布局,有助于强化双方实质关系。
“失联移工”占比10%
在工商界积极推动引进印度移工之际,民间的疑虑却指向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近年台湾出现大量“失联移工”,目前制度能否有效管理现有的移工,都还是问号。
失联移工,坊间又称为“逃逸移工”,在法规定义中指的是无故连续旷职三天、失去联系等情形,经雇主通报后即为失联。一旦被认定失联,原聘雇许可与居留许可均告废除,若被查获则送往收容所强制遣返。
台湾移工制度采“雇主绑定”模式,移工无法自由转换雇主,若与原雇主关系破裂,往往选择“失联”并进入黑市谋生,以取得更高薪或更容易转换工作的机会。
据移民署统计,截至2026年2月,台湾的失联移工总数达9.4万人,占整体移工近一成;失联移工当中,约一半是越南男性,有4.4万人。
在野的国民党立院党团表示,直到政府处理好失联移工问题前,都坚决反对引进印度移工。党团书记长林沛祥形容,政府没有先补强制度与管理机制,反而扩大来源国,“这就像房子漏水不补屋顶,反而再接一条水管”。
民众党则在声明中强调,台湾确实需要产业人力,移工对经济也有贡献,但前提是制度要能负责任地运作,而不是一边扩张,一边失控。
“非法工作赚得比合法多”
根据2023年台湾监察院报告指出,移工失联是在遭遇不合理薪资待遇、工作环境、劳动条件、工作与收入不如预期、适应不量或者求助无效等问题与处境时,做出的选择结果,而这些因素的背后,涉及产业缺工问题及政府管理措施的缺漏。
报告中有许多移工提到,“非法工作赚得比合法多”,通常能领日薪,每日少则台币1500元至2000元,多则3000元,每月收入可超过4万元(1270美元;8663人民币),高于台湾基本工资。而政府部门人员和移工来源国的仲介业者都不讳言:“移工失联后可轻易找到工作。”
自2026年起,台湾产业移工的基本月薪为29,500新台币(937美元;6388人民币),每小时为196元(6.2美元;42.5人民币);家事移工新招募或续聘的基本月薪是20,000元(635美元;4331人民币)。
台湾对外关系研究暨发展协会的孙治本认为,逃逸移工人数庞大,而他们进入黑市后都能找到工作,恰恰反映出台湾缺工问题的严峻程度。他指出,现时非法入台打工的印度人已有增加趋势,若合法引进受阻,非法打工只会持续增加。
“如果有人把印度人骗到台湾来非法打工,薪水特别低,甚至受虐待,这就是人口贩运。这不但会严重伤害台湾的国际形象,也可能让台湾某些企业的产品,没有办法输出到西方国家去。”
台湾监察院报告指出,亚洲邻近国家如日本、韩国、新加坡都争相抢工,相比之下因为工作条件较佳、仲介费较低,台湾逐渐不再是移工到海外工作的首选。若政府各部门若未能因应产业需求和缺工问题,恐怕难防国内黑市更加蓬勃。
为此,劳动部长洪申翰表示,台湾不只要补足人力,更要符合国际人权标准。“今年的目标是达成首批引进,并力求直聘占比超过协议的5%,建立更透明、公平的招募模式,避免移工遭到不当剥削。”
种族歧视
除了制度争议,这波反弹也这折射出台湾社会对印度移工的刻板印象,尤其是引进印度男性会增加台湾女性“性侵害风险”的说法。
早在2023年底政府释出“将引进十万名印度移工”的消息后,已有群众发起“123别印来”游行,诉求之一是“正视女性安全问题”。近期连署平台上,有署名者留言质疑为何要“开放强暴国度的印度人”,也有人表示“身为女性,我真的会怕”。
但这些论述被指脱离实质数据。据警政署统计,台湾国内犯罪率大约落在每万人100多件,而外籍移工的犯罪率约为每万人40至60件,仅为台湾人的一半左右。而外籍人士主要犯罪类型为窃盗、毒品、公共危险及诈欺,与本国人相近。
台湾中正大学经济系助理教授洪以儒在网路媒体《报导者》投书表示,“移民带来治安问题”是一个在情感上具有强烈动员力的论述,但在实证上却缺乏支撑,“过去30年的国际研究一再显示,移民整体上并未使接收社会更不安全,大多情况下,移民(工)反而与犯罪率呈现负向关系。”
学者刘奇峰认为,东亚社会不像欧美新马有多国族的移民,种族组成较单纯,因此对于异文化容忍度低。但他强调,这种陌生感不能成为政策决策的依据,尤其不能在没有充分资讯的情况下,将个别案件的印象投射到整个族群。
生于印度的Namaste Taiwan节目主持人李眉君(Priya Lee Lalwani )表示,犯罪事件各国都有,若台湾对印度的负面批评传回印度,将不利于双方关系。
“有许多国家向印度移工招手,印度人可以去薪资更高、语言没有障碍,更欢迎他们的国家工作。就算MOU签了,他们也可以选择不来这个敌视他们的国家。”
“少子化”之下的移工政策
事实上,台湾缺工问题,是整体少子化下人口危机的症状之一。目前台湾生育率已跌至0.69,为全球最低之列。
曾在德国生活的孙治本认为,看待移工的引入,还需要有更宏观的视角,例如,台湾目前的移工制度,与德国、韩国等国的根本性差异,在于移工没有取得长期居留、进而落地生根的路径。
他指出,德国的移工政策逻辑是让移工进来、落地生根、生养子女,以此同时解决缺工与少子化;台湾则选择“特殊劳动契约”的框架,限制移工的年限与流动,也因此要不断引进、不断管理。
“台湾必须要做选择。我们是要采取打开大门让移民进来的政策,还是维持现在这种特殊劳动契约的移工政策?但如果要维持这个政策,而我们自己又无法解决缺工跟少子化,那我们在移工引进的数量上,恐怕还要再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