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爆發式增長的團播潮背後:情感詐騙、主播收入和隱秘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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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uthor, 劉禹彤
- Role, BBC中文特約撰稿人
20歲的楊女士在南京一家團播MCN公司(Multi-Channel Network,一種網紅經濟運作模式)工作三個月後決定辭職。「毫不誇張地說,做了團播主播後,你將告別所有個人生活。」 她告訴記者。
在做主播的這三個月裏,楊女士每天下午2點起床,打出租車前往公司,花一個小時整理髮型和化妝,並在晚上7點左右開始舞蹈團播,直到次日淩晨4點下班。
直播休息間隙和下播後,楊女士還要在抖音或微信等社交平台上「寫作業」,與「榜一大哥」(高額打賞者)保持線上互動,通過營造曖昧甚至戀愛關係的假象,誘導對方持續進行打賞。這類互動包含文字話術、語音或視頻交流,以此維繫大哥對主播的「守護」心態。
「曖昧經濟」下的「新時代緬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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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表示,團播就是一種「曖昧經濟」。她自己並不喜歡,「為了別人給我打賞一點錢,就去跟人家說各種甜言蜜語,討好別人」。
「起初,運營總監會幫我們和不同的打賞者進行交流,但當我們回到家後,這種壓力就會落在主播本人身上。這種被迫與自己厭惡的人維持表面和諧的狀態,給我帶來了巨大的心理壓力和價值觀扭曲。」她說。
「這裏簡直就是『新時代緬北』。」她補充道。這是指近年來在緬甸部分地區滋生的電信詐騙、非法拘禁、色情交易等跨境非法產業。而團播行業的部分亂象,如靠虛假情感誘導高額打賞斂財,已然與此類灰色產業的運行邏輯高度吻合。
當被問及是否有私下約見面的情況時,楊女士明確表示,儘管線上互動營造了強烈的情感連接,但線下見面並不被其所在的公司允許。
另一位來自湖南長沙的20歲女孩小雅(化名),同樣在加入團播三個月後選擇辭職。原因是她的管理公司允許甚至鼓勵她線下維護與「榜一大哥」的關係,即線下發生性關係。
她在小紅書上發表了一篇帖子,講述了自己參與團播的經歷,以及這段經歷如何徹底改變了她的世界觀。
「長得好看、會聊天才是最重要的,」她對記者表示,「如果只是跳舞,大家為什麼不去看那些專業的舞者直播呢?」
小雅坦言,團播期間,自己基本上一天都要盯著手機把大哥大姐聊開心。
「壓力最大的就是花了所有的時間去跟粉絲聊天,他們也不一定會給你刷(獎品)。」
她說,「一般好吃懶做,愛慕虛榮的會幹這一行,付中等努力,過上等生活。」
過去三個月,她們的夜晚在喧囂的直播間裏流逝,在屏幕後「大哥」們的曖昧話語中消耗。直到離職後,她們才明白,那段被稱作高薪與名氣的團播生活,在同行口中有一個更貼切的名稱,就是「新時代緬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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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CN公司的操盤
「說得委婉點,這是直播,說得直白點,這就是騙錢。」一家位於廣東深圳的團播MCN公司運營總監對兩位求職者這樣表示。記者目睹了這一過程。
他透露,打賞達到一定數額後,打賞者即可添加主播微信,這時運營人員會實時指導主播如何和打賞者聊天以維繫好關係,引導對方進入直播間持續消費。
「我們只要錢,不出人,」這名運營總監說,他們引導消費者持續消費但卻避免主播與其線下見面或發生性交易。
「若有打賞者堅持線下見面,想要發生性關係,我們會要求主播斷絶聯繫,然後尋找新的『獵物』,」他説,「我們把握的就是這個過程。」
該總監還透露了幾個常用的話術,用來和打賞者周旋拉扯,比如「我再考慮一下」,「我很忙」,「你才刷這麽點就想讓我打電話」……
他還建議主播專門註冊一個新的微信號來添加這些打賞者,並在朋友圈發布符合自己「人設」的內容——無論是白富美、蘿莉風還是御姐風,只要是對方想看到的就行。
「互聯網上都是假的,沒有真的。」他說。
來自台灣的喬喬(化名)不幸成為這種直播產品的受害者。她在小紅書發文,自述曾在該平台的某直播間(現已註銷)向某男主播豪擲約25.6萬元(人民幣,下同),包括直播打賞、微信轉賬、贈送iPhone手機和借款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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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公開的聊天記錄截圖顯示,兩人的關係始於男主播主動的曖昧示好。對方一直以「老實人」人設博取她的同情與信任,透過長篇語音和文字持續提供情緒價值,並給予承諾,營造戀愛假象。例如,「我也会同等的付出,甚至更多更加用心的去對你」,「只要你需要我就一直在」等等。
然而最終喬喬卻發現,他早已與女友同居,並在女友面前將她塑造成單方面喜歡自己、只為刷愛情票的大姐。
記者未能聯繫上喬喬和這位男主播驗證上述說法。
主播保底八千月入十萬?
多家深圳MCN公司表示,剛入職的主播每月保底薪資在6000-8000元之間,具體數額取決於試鏡表現和以往的工作經驗。那些已有榜一大哥/大姐加持的主播保底工資通常會更高。
在正式直播前,需要參加5-7天的新人培訓,內容包括練舞、試播,並有工作人員教新人如何在直播間給自己拉票和刺激打賞。培訓期間沒有工資,每天可獲得100元補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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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訓結束後,每個團的運營總監就會來舞蹈室選人,並根據每個新人的形象和風格分到匹配的團中。
楊女士正式上播後底薪8000元,高於南京普通文員的平均工資水平。然而,她在這份為期三個月的工作結束後,沒有拿到任何工資。
她說,「他們以各種理由不斷拖延或拖欠我的工資。」她現在仍在與公司溝通維權,爭取得到她所簽訂合同上的合法工資。
記者從求職者處了解到,主播通常與團播MCN籤訂「經濟合作協議」,而非「勞動合同」。收入分配來自分成:打賞金首先被抖音、小紅書等社交平台分走一半左右,運營方和直播間主持人再抽取一部分,最後主播提成約為20%–25%。
但小雅透露,打賞分成僅佔主播收入小部分,主要收入其實來自榜一大哥或大姐的私下轉賬。
「有些主播能同時與四五個大哥交往,接收所有人的轉賬。」她說,如果主播不知道如何回覆大哥,可以把截圖發給運營,運營會負責指導如何回覆。
小雅還透露,在這個行業,公司不發放工資的情況非常常見,公司還會以各種理由扣除員工的工資,比如直播時長不足等。
提供免費或遠低於市場價格的租住房也是MCN機構的慣用手段。楊女士說,這些公司提供的免費宿舍只為期三個月,而且這些住所的狀況也很糟糕,有些甚至都沒有窗戶。「從第四個月開始,租金就遠高於市場平均水平了。」
團播是怎麼火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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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團播興起於2022年,並在2025年7月因某文化集團旗下的男團直播間推出的「掃腿舞」迅速在社交平台走紅,此後該行業出現爆發式增長。
根據《2025中國網絡表演行業團體直播業務現狀與發展情況分析報告》,團播2025年日均開播房間數達到約8000個,同比增長超20%,全年營收預計突破150億元。
大陸財經科技媒體 「36 氪」 報道稱,頭部公會(網絡直播經紀機構)單場團播PK賽營收流水可達1000萬元以上,部分主播單場收入突破百萬。
團播中最常見的模式之一為「舞蹈刺客」,即同一個團的兩個主播之間進行限時PK,表演近期抖音上熱門的小舞蹈,觀眾的打賞會換算成票數,票數更高者守擂成功,晉級下一輪。各家公會還會定期舉辦集體排位賽,評選每日冠軍、月度冠軍和年度冠軍等。
除PK對決外,團播內容還包括舞蹈接力與群舞表演。舞蹈接力環節中,上場主播通常依據觀眾打賞金額隨機指定,團隊成員各自具備不同舞蹈風格;群舞則由全體主播共同完成一支舞蹈,鏡頭多聚焦C位,觀眾可自由選擇贈送禮物的對象。

陝西歌舞團2025年統計數據顯示,團播直播間曝光量持續攀升,10 月最高單場曝光量超530萬,平均單場曝光量突破300萬。
随着越來越多的MCN機構湧入團播賽道,各家公司開始使用各種獵奇的PK方法以應對竞争,包括安排一個女主播和多個男主播做親密動作進行互動;在「團播吃播」中,主播在進行舞蹈表演的同時同步食用不同食物。
情緒價值還是情感詐騙?
針對上述主播提到的欠薪問題,專攻直播打賞相關案件的四川雲瀾風揚律師事務所石國力律師對記者指出,維權路徑完全取決於主播與機構的法律關係定性。
「如果主播接受嚴格管理、有固定底薪,可能構成勞動關係,則有資格進行勞動仲裁,然而雙方通常簽的都是合作協議,主播自主性強、收入靠分成,這被視為商業合作,糾紛必須訴諸法院,成本與難度驟增。」石律師表示,舉證責任也是一個極具挑戰性的難題。
「對於主播而言,要證明雇傭關係是非常困難的,因為合同明確被命名為合作協議,而且缺乏諸如打卡記錄之類的傳統證據。」 他說,「當機構以『直播時長不足』拒付報酬時,證明自己『播夠了』的責任也可能落在主播身上。」
對於這一新興行業的合法性,石律師表示,根據中國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審判參考》第138輯第1573號案例,網紅通過情感誘導觀衆打賞,製造虛假戀愛關係假象,使其相信未來可能存在性關係的行為,可能構成詐騙罪。
石律師還援引了2021年已判決的一起直播情感詐騙定罪案例说明,一旦構成詐騙罪,司法機關將追究主播及其公司的全部責任。
針對「情感誘導」與「情緒價值」的邊界,石律師認為,真正合法的情緒價值,一定不包含欺騙內容,也不會讓相對方產生錯誤認知。誇獎、讚美、安撫等可作為附加服務,但絕不能成為服務核心。若將虛假情感包裝為商業服務,等同於變相合法化陪聊、陪睡、網戀詐騙等行为,這明顯違背道德與法律底線。
他強調,情感陪伴式社會需求而非商品,所謂「時代情感需求」只是資本牟利的噱頭。「欺騙就是欺騙,不能因任何概念而變得合法或合理。」
「團播的真正問題在於主播透過微信、QQ、平台私信等線下渠道,以提供情緒價值為由開展虛假情感服務、誘導觀眾高額打賞,」他说,「此類行為被視為非網絡服務內容,脫離了平台、公會與主管部門的監管體系,卻被忽視了其本質屬於網絡直播營銷衍生行為的屬性。」
王靜,王蕗丹,曹佳雯對此文亦有貢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