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台海到太平洋：中国民兵船“首现台湾东部海域”意味着什么？

路透社近日报导，一艘被辨识为中国海上民兵船的渔船，今年8月在台湾东部太平洋外海与另外两艘中国船只共同活动，并称这是此类船只“首次”被发现在台湾东部海域出没。

军事学者向BBC中文分析，这类船只可能承担海上监控、情报蒐集等任务。由于近年台湾社会对海底电缆安全格外关注，也有部分专家讨论，此类船只可能涉及对海底基础设施的侦察活动。

美国国务院一名发言人向台湾媒体表示，美方持续关注中国在台湾以东海域的活动，并批评中国相关行动具有破坏性，呼吁北京停止对台施压。

中国外交部周一（10月12日）间接回应称，中方船舰在台湾东部活动“正当合法，无可非议”。

随着中国近年持续增加在台湾东部海域的活动，分析认为，北京正透过海警、科研船及海上民兵船的共同运作，逐步扩大在相关海域的存在，并强化其法律与海洋权益主张。

接近台湾海域“邻接区”

根据路透社检视、民营培训机构台湾安捷航空（Apex Aviation）发布的侦察报告，该公司一架侦察机于8月中旬在台湾东部、花莲外海约30多海里处发现一支中国船只编队。

编队由三艘船只组成，包括渔船“闽福鼎渔07902”、一艘中国海警船及一艘科研船。

两名台湾不具名的官员向路透社证实，三艘船只当时正在台湾东部外海活动，并表示“闽福鼎渔07902”属于中国海上民兵体系的一部分。

值得留意的是，尽管相关船只并未进入台湾限制水域，但其活动位置已相当接近24海里（44公里）邻接区（Contiguous Zone；毗连区）。

依台湾法规，外国船舶若在邻接区内从事未经许可的渔捞或其他违法行为，海巡署得依法进行广播驱离、登船检查或采取其他处置措施。

受访官员向路透社表示，台湾方面已加强对相关船只的监控；海巡署回应，相关中国船舶活动都在限制水域外，全程掌握。

台湾国防部长顾立雄周一则表示，中共民兵船、海警船若有任何越界行为，均由海巡署作为主要驱离与执法单位，海军则依支援协定提供协助。

中国外交部周一回应路透社提问时，并未正面回应“民兵船”之说，但发言人毛宁称：“中国在台湾岛以东海域拥有专属经济区和大陆架，中方在该海域开展活动完全是中国主权权利，和管辖权范围内的事，正当合法，无可非议。”

“在这一海域挑起事端、破坏稳定，从来不是中方。”

针对美国国务院评论，毛宁重申北京所称“台湾问题是中国内政，不容任何外部干涉”，要求美国“慎重处理台湾问题”。

“民兵船”是什么？

中国大陆的所谓“海上民兵”由渔民及渔船组成，是在必要时配合中国军方与海警执行任务的的“准军事力量”。由于属于“编制外、体制内”，也常被称为中国的“第三海军”或“小蓝人”（Little Blue Men）。

台湾国防安全研究院委任副研究员揭仲向BBC中文表示，从外观来看，海上民兵船与一般渔船往往没有明显差异，平时也可能从事渔业活动。

“但它们通常会在官方休渔期间持续活动，而且船上的天线往往比一般渔船更多。”他说，这些船只通常配备较完善的通讯、卫星定位及其他电子设备，具备执行特定任务的能力。

揭仲指出，中共出版物曾披露，中国海上民兵船由沿海各省军区负责编组与管理，平时以渔船身分活动，但可依任务需求前往特定海域，执行跟监、情蒐侦察、水下探测等任务，并与海警、海军等相互配合。

“由于具备民用船舶身分，较不易引发警戒，也能前往军用或官方舰艇不宜进入的敏感海域，执行监视、侦察和情报蒐集任务，拓宽共军的情报渠道。”

根据台湾国防安全研究院的研究，中国海上民兵主要可分为两类：一类是专门建造或改装、具有较强任务能力的专业海上民兵船；另一类则是透过政府补贴动员、在特定时期执行政策或维权任务的渔船。

“首次”现身东部？

路透社此次揭露案例，称是首次有中国海上民兵船被公开发现在“台湾东部海域”活动。

不过目前为止，台湾官方并未证实该艘出现在东部海域的渔船为民兵船。

海巡署回覆BBC中文查询表示，相关中国船舶活动均位于台湾限制水域外，海巡署已运用联合情监侦手段，全天候监控中国舰船在台湾周边海域动态。

事实上，台湾政府近年持续关注中国海上民兵的发展。

今年4月，台湾国家安全局长蔡明彦在立法院报告时表示，中共海上民兵规模已达数千艘，且数量仍持续增加。他并指出，近年中共历次大型军演，几乎都可见海上民兵参与行动，

海洋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兼海巡署署长张忠龙表示，自2023年至今，曾出现在台湾周边海域、被研判具有海上民兵背景的中国船只已超过100艘，相关单位均已列册追踪与监控。

揭仲指出，过去也曾有疑似中国海上民兵船出现在台湾东部海域的相关案例。

他指出，2021年7月30日，两艘中国籍大型渔船“琼三亚渔72107”与“琼三亚渔72108”进入兰屿附近海域，距离岸边约10海里，因涉嫌越界遭海巡署船舰驱离。他认为，这两艘船舶很可能并非单纯渔船，而是肩负情报蒐集任务的海上民兵船。

揭仲提出两项观察作为依据：其一，当时正值中国官方实施休渔期间，两艘船却出现在远离母港的兰屿海域；其二，从海巡署当年公布的画面可见，船上安装的卫星通讯天线数量明显多于一般渔船。

他并指出，当时台湾中山科学研究院正在屏东九鹏基地周边海域进行多项武器实弹射击，而兰屿正位于相关演训区域的东南侧。虽然无法直接证实其任务内容，但从时间与地点来看，不排除这些船只具有蒐集演训资讯的目的。

民兵船游弋台湾东部目的为何？

台湾官员告诉路透社，8月出现的民兵船当时正“配合中国海警的海上骚扰演练”行动，其目的是“进行实质骚扰”。

台湾国防部给路透社的声明中表示，中国正“以执法和科研为掩护进行骚扰，试图在非冲突情况下扩大其作业范围，制造实质管辖权的假象”。

部分台湾专家认为这是中方对台湾实施灰色地带侵扰的一环，可能具备蓄意破坏海底电缆等意图。

台湾人工智慧实验室创办人杜奕瑾日前在脸书（Facebook）发文指出，若将台湾周边海底地形图与海底电缆分布图进行比对，可观察到在东西向及南北向海底山脉形成的浅水区，有多条国际海缆通过。

他认为，从船只航迹来看，三艘船曾在相关海域反复活动、并“来回寻找攻击（海缆）的地区”。

目前没有公开证据显示这些船只的活动与海底电缆破坏行动存在直接关联，但相关推测仍引发高度关注。

台湾近年多次发生海底电缆受损事件，使海缆安全成为重要安全议题。

2025年初，台湾国家安全局曾表示，海缆毁损已成为“境外敌对势力”对台灰色地带威胁的新型态。其报告指出，过去三年台湾周边海缆平均每年发生约7至8次断缆事件，人为因素造成的比例有所增加。

其中最受瞩目的案件发生于2025年2月。具有中资背景的权宜轮“宏泰58”涉嫌破坏连接台湾本岛与澎湖的“台澎三号”海底电缆。其中国籍王姓船长后来因违反《电信管理法》、毁损海底电缆而遭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更像是演练跟准备”

军事学者揭仲分析，这艘民兵船在中共海警船舰与科研船的陪同下来到台湾海域，除了部分学者担忧中方可能藉此“演练”未来在海警掩护下，由民兵船执行海底电缆破坏任务外，另一种可能性则是：为扩大海上民兵在台湾东部海域的活动范围预作准备。

他指出，渔船作为海上民兵的主要载体，具有民用船舶身分，因此与军舰或海警船相比，行动受到的限制较少，也使执法单位应对时必须更加谨慎。若台湾海巡船舰对相关船只进行驱离，中国海警船则可能介入应对，使海上民兵得以撤离或持续执行任务。

揭仲认为，北京也可能藉由增加民兵船在台湾东部海域的活动，“塑造中国渔船在相关海域从事经济活动的事实，”进一步为其海洋权益主张提供依据。

他指出，中国过去在钓鱼台（日本称尖阁诸岛）主权争议中，也曾动员渔船及公务船进入周边海域活动，以配合其海洋权益主张。

今年5月底至6月间，中国以日本与菲律宾启动专属经济区（EEZ）划界谈判为由，宣称对台湾东部部分海域拥有管辖权以及“专属经济区和主权”，并派遣公务船与海事力量前往相关海域，展开所谓“海上交通专项执法行动”。

对此，台湾政府强调两岸互不隶属，台湾依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在东部海域享有专属经济区赋予的主权权利与管辖权，中国无权在台湾专属经济区内对合法航行船舶采取执法作为。

频率与强度升高

揭仲指出，海上民兵船虽不如军舰部署那样直接对台湾构成军事压力，但自中国于2015年推动军事改革以来，其角色日益受到重视，相关动向也更加值得关注。

台湾官员向路透社表示，他们认为这次事件是中国正利用重叠的军事、准军事及民用资产，演练潜在的海上封锁。

2019年，美国智库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文章曾指出，中国从事准军事工作的捕鱼船队已成为南沙群岛最大的力量来源。

CSIS辖下计画“亚洲海事透明倡议”（AMTI）今年初发布的报告则指出，2025年中国海上民兵在南中国海的部署规模创历史新高，每日平均数为241艘。其活动主要集中在涉及中菲主权争议的美济礁（Mischief Reef）和牛轭礁（Whitsun Reef）。

今年1月，《纽约时报》报导指出，2025年底至2026年初，中国渔业活动展现出高度组织化的特征。中国对海上民兵船的运用，似乎从过去较为零星的点状侵扰，转向更大范围的区域性部署。该报导披露的现象，恰好发生在中国对台军演前后，因而受到关注。

台湾国防安全研究院网路安全与决策推演研究所委任副研究员林超伦在一篇研究文章中指出，尽管目前尚无明确证据显示中国已在台海周边常态性、大规模部署海上民兵，但中国渔船长期在台湾西北部海域及金门、马祖等外岛周边活动，甚至在禁渔期间仍持续越界作业，显示“相关船只的活动频率与强度正逐步升高”。

林超伦指出，自2022年8月美国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Nancy Pelosi；裴洛西、波洛西）访台后，中国民兵船配合解放军与海警船进行多次共同军事演练，“显示正朝向更专业化的方向发展”。

他还说，值得留意的是，近年中国的灰色地带行动已不仅依赖海上民兵船，也结合各类民用船舶资源，包括滚装货轮、工程船与邮轮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