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譯與施壓：《臺灣漫遊錄》作家楊双子德國新書活動捲入政治爭議的前前後後

台灣作家楊双子近日在德國多地出席《臺灣漫遊錄》德文版宣傳活動，近日在慕尼黑文學館舉行的場次陷入政治風波。

台灣駐慕尼黑代表處稱，中國駐慕尼黑總領事館曾要求取消楊双子的活動，並表示願意出資、另行安排中國作家取而代之，引發外界關注北京方面是否有施壓。

慕尼黑文學館館長塔妮婭·格拉夫（Tanja Graf）回應BBC中文查詢時，否認有關說法，表示館方從未被要求取消楊双子的活動，形容「被當作工具」令她感到不適。

同一場活動也因為口譯問題引發熱議，楊双子發言期間涉及台灣、中國及歷史政治的表述，遭大幅壓縮。口譯其後承認當天確有遺漏，但否認自我審查。

慕尼黑活動曾否遭北京施壓？

楊双子的小說《臺灣漫遊錄》今年5月獲國際布克獎（International Booker Prize），出版了20多種語言的譯本，德文版於10月面世，楊双子先後在德國慕尼黑、柏林、漢堡及法蘭克福等地出席新書活動。其中10月1日慕尼黑文學館舉辦的活動，因為口譯效果不佳引發爭議，事件其後進一步延伸至政治層面。

台灣中央社10月5日引述台灣駐慕尼黑代表處處長趙彥清說，慕尼黑文學館館長坦格拉夫曾親口告訴他，中國領事館人員要求館方停辦楊双子的活動，並提出由中方資助、另行安排中國作家取代她。該報道被多家媒體轉載，引起廣泛討論。

BBC中文於10月6日向格拉夫求證，她的回覆與中央社此前引述趙彥清的說法完全相左。

她表示，文學館從未被要求取消楊双子的活動，也未收到以中國作家取代她的要求。她也否認曾向任何人作出相關表述，並形容有關說法「相當荒謬（quite absurd）」，因為該館對於活動舉辦權擁有絕對的自主權。

慕尼黑文學館於1997年開幕，經費來自市政府資助、場地租金、活動收入及私人捐款等。負責營運的基金會強調其獨立性，市政府與私人創辦方在基金會中享有同等代表權。

格拉夫說，館方曾收到中國駐慕尼黑總領事館的聯絡，對方希望在11月安排一個由中國作家代表團組成的活動，但由於文學館未來六個月的活動已經排滿，加上館方只安排德語出版作品的活動，因此她只能拒絕。

她強調，文學館未來會繼續邀請來自世界各地、包括台灣在內的作家。「我們依然深信藝術與文學的力量。但這種顯然被當作工具利用的經歷，並非令人愉快的體驗。（But the experience of being apparently instrumentalized is not a very pleasant one.）」

中國領館批「虛假新聞」

BBC中文致函中國駐慕尼黑總領館，發言人回覆稱，「對楊双子女士在慕尼黑文學館的活動毫不知情，從未就此與館方進行過聯繫，也從未提出要求取消活動」，「對於相關報道針對我館的虛假新聞，我館感到遺憾和憤慨」。

發言人證實，總領館曾於9月中旬拜訪文學館，但因文學館行程已滿，無法安排中國代表團於11月舉辦文學活動，「我館未提出過資助這一活動的想法」。

中方聲明重申，「台灣是中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堅決反對任何利用文化交流從事台獨分裂活動的行經」。

BBC中文同樣致函並致電台灣駐德國代表處慕尼黑辦事處，至截稿前未獲回覆。

口譯爭議：省略「中國」、「拉上拉鍊」

除有關活動是否受到政治施壓的爭議外，10月1日的活動也因現場口譯表現受到關注。

當晚，楊双子在慕尼黑文學館介紹《臺灣漫遊錄》德文版，活動由《南德意志報》（Süddeutsche Zeitung；《南德日報》）記者馬凱（Kai Strittmatter）主持，德文版譯者白嘉琳（Karin Betz）參與對談。

據中央社報道，趙彥清表示，口譯員曹昌振（Chang-Chen Tsao）未能完整傳達楊双子的發言，也沒有將部分德語對談內容翻譯給她，令她難以判斷何時可以參與討論。他還稱，口譯員在活動開始前曾向楊双子表示，部分政治議題無法翻譯，但沒有解釋原因。

BBC中文觀看活動錄影後發現，部分涉及台灣、中國及歷史政治的表述未被完整翻譯，口譯員現場沒有做任何筆記，出現反覆和楊双子核對、打斷其發言的情況，楊双子一些較長發言遭大幅壓縮。在其他德語嘉賓發言時，口譯員也未向楊双子完整傳遞。

例如，楊双子談到《臺灣漫遊錄》這本歷史小說與當代台灣的關係時，談到「台灣有一個這麼強大、有侵略性的國家在身邊，有些台灣人也認為，被中國侵略也沒關係，我想要對這些人說，有關係」。

口譯員隨後將有關內容概括為，「台灣有一個很大的鄰居，緊鄰著一個大國。這種威脅顯而易見，而我希望這種威脅變得清晰可見」。其中並未直接提及「中國」，也沒有翻譯楊双子所說的「有些台灣人認為被中國侵略也沒關係」。

《南德意志報》記者馬凱隨後追問，楊双子所說的「鄰居」是否指中國。口譯員隨後笑了笑，並用手指做出將嘴巴「拉上拉鍊」的動作。

楊双子談到「台灣歷史敘述自主性的重要性」，以及她選擇以食物、旅行和女性等主題書寫這段歷史，是因為這些元素能夠跨越時間，與當代台灣人產生共鳴，因此成為她創作這部小說的重要切入點。

不過，口譯並未完整傳達她這一段較長的發言。翻譯過程一度中斷，曹昌振與楊双子不斷確認原意，馬凱也介入協助釐清，現場觀眾隨後發出笑聲。

活動中有關中國對台灣進行「資訊的認知作戰」的討論，也未獲完整準確翻譯。楊双子講述了很多關於台灣通過的法律和台灣主權探索之間的矛盾，前後講述長達5分鐘，但口譯員將相關表述處理為「假新聞」（fake news），且大幅省略，沒有完整傳達原意。

口譯員否認自我審查

慕尼黑文學館館長格拉夫向BBC中文表示，館方是根據另一名口譯員的推薦聘請曹昌振，對方與《臺灣漫遊錄》德文版譯者白嘉琳相識。

她指出，口譯員當晚似乎難以應付活動的要求，未能準確傳達楊双子表達中的細微差別。有時楊双子發言數分鐘，口譯員卻只翻譯了一句話。她還提到，口譯員沒有攜帶紙筆，也沒有做筆記。

格拉夫說，現場說中文的觀眾對口譯質素感到失望，但沒有人在問答環節公開表達不滿。她同時表示，德國觀眾整體反應積極，活動結束後的簽書隊伍很長。

曹昌振書面回覆BBC中文查詢，承認當天的口譯有疏漏與不足，願反省道歉，但他強調「絕對沒有」因為個人政治立場，刻意刪除、淡化或迴避楊双子談到中國、中華民國或台灣政治處境的內容。

對於把嘴巴「拉上拉鍊」的動作，他解釋，活動一開始時，有人詢問台灣政治等問題，主持人表示希望先回到小說本身，政治問題稍後再談，「我是在那個情境下做出了拉上拉鍊的動作」，而不是出於自我審查「不敢談中國」，希望外界不要賦予「根本不存在的政治意圖」。

曹昌振也在聲明中介紹，自己是中文和德文教師，有20多年教學經驗，曾任中國流亡作家廖亦武的口譯。

BBC中文亦就口譯爭議聯絡楊双子，其經紀人表示楊双子行程繁忙，且相關問題難以在簡短篇幅內充分回應，婉拒了採訪邀請。

德國巡迴活動繼續舉行

慕尼黑活動爭議後，《臺灣漫遊錄》的德國宣傳行程仍在繼續。

根據出版方春山出版社在社交媒體發布的資訊，慕尼黑活動當天約300個座位座無虛席，另有80多張線上直播票售出，現場售出80多本德文版書籍。有讀者帶來韓文、英文及中文等不同語言版本，請楊双子簽名。

楊双子10月4日在柏林舉行的德文版朗讀活動同樣吸引不少讀者。該活動由德台協會邀請舉辦，現場座無虛席，口譯工作則由長期駐德的台灣記者林育立負責。

《臺灣漫遊錄》以1938年日本殖民統治下的台灣為背景，講述日本女性青山千鶴子與台灣女性王千鶴之間的故事。兩人沿着台灣鐵路旅行、品嚐當地美食，並在旅途中經歷文化交流與情感變化。小說透過兩名女性的關係，探討殖民權力、語言、身份認同及台灣歷史的敘述方式。

該書獲得2026年國際布克獎，出版多種語言譯本。小說中，台灣女性王千鶴擔任日本女性青山千鶴子的口譯員。楊双子也曾以「翻譯的翻譯」形容自己與歷史、語言及文化之間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