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C記者從土耳其經陸路前往德黑蘭 脆弱停火協議下的伊朗現場採訪記

伊朗西北部平原地區邊緣的山脊上仍有帶狀的白雪，隨著春天的到來，杏樹已綻放出蓬鬆的花朵。一份脆弱的停火協議，令到高速公路上的車流增加，更多伊朗人重返家園。

「我和兒子在土耳其待了一個月。」一名頭髮花白的銀行業者說。我們站在土耳其邊境口岸的離境大廳等待著，這裡還處於冬季尾聲，氣溫因大雪而驟降。

「我所在的城市位於北部，以色列和美國的空襲目標主要是軍事措施，而不是住宅或民用的基礎設施。」這是他對這場為期五週的慘烈戰爭所作出的個人總結。兩週停火協議讓戰爭暫停，目前只剩下一週的時間。

一名戴著頭巾的老太太表示「有點害怕」，臉上露出擔憂神情。她悲痛地談到了伊朗年輕人所承受的苦難——從炮彈墜入人煙稠密的住宅區，到街頭遊蕩的巴斯基民兵（Basij militia）帶來的威脅。

「一切都在真主的手中。」她喃喃說道，抬頭望向天空。

其他人則更關注時間壓力。

「停火當然撐不了多久，」一名穿著亮紅色羽絨外套、戴著針織帽的年輕女子斷言，「伊朗永遠不會放棄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

稍後，當我們通過土耳其海關、進入伊朗伊斯蘭共和國境內的時候，我問身旁一名男子如何看待眼下的平靜時，他大聲說：「特朗普永遠不會放過伊朗，他想吞掉我們！」

機場仍然關閉，要去首都只能通過陸路，而在前往德黑蘭的漫長車程中，你很難不去想及美國總統兼三軍統帥，因為你很難不去欣賞沿途每一座仍然橫跨公路的大橋，它們在春日的陽光下仍閃閃發亮。

週三（4月16日），特朗普再次警告，聲稱他可以摧毀伊朗境內的每一座橋樑。他向福克斯商業新聞（Fox Business News）表示：「我們可以在一個小時內摧毀他們所有的橋梁」以及所有發電廠。不過他隨即補充說：「但我們不想這麼做。」

在這趟12小時前往首都的旅程中，車輛被迫繞行蜿蜒的鄉間道路，因為連接北部城市大不里士（Tabriz）與德黑蘭、經由贊詹（Zanjan）的主要橋樑，上星期在導彈攻擊下已經倒塌。

針對民用基礎設施的襲擊，引來法律界愈來愈強烈的批評。他們警告，這違反了國際人道法，甚至可能構成了戰爭罪行。美國與以色列則堅稱，他們只是在打擊軍事目標。

我們也發現了那些目標，包括位於大不里士郊外、已被夷為平地的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兵營。一面巨大的旗幟，覆蓋在廢墟中突出的、滿是坑洞的支柱上，像極了一排混凝土牙齒。這一地區的其他軍事與警察基地、工廠，也同樣遭到攻擊。

當我們在一家路邊餐廳停下時，不禁想起特朗普4月7日那句如同末日般的威脅：「整個文明都將於今晚死去。」這家餐廳是一座擁有數百年歷史的旅館，拱形的石砌天花板與彩色玻璃窗，是伊朗數千年輝煌文明的一點縮影。

今日的伊朗，也在我們停留的每一處清晰可見：有些女性戴著面紗與頭巾，也有不同年齡層的女性並沒有戴上。這是2022至2023年「女性、生命、自由」抗爭運動所留下來的遺產。即使這個國家仍然保留著嚴格的「端莊」規定，並施以嚴厲的懲罰措施，但這裡的女性已拒絕讓時光倒流。

在這個時刻，伊朗神權體系還有更為迫切的優先事項。

新的橫幅沿著高速公路展開，上面是1979年革命以來三位最高領袖的肖像：阿亞圖拉·魯霍拉·霍梅尼，阿亞圖拉·阿里·哈梅內伊——他於2月28日這場戰爭的第一波攻擊中遇襲身亡——以及他的兒子及接班人穆傑塔巴·哈梅內伊。據報道，穆傑塔巴在那次襲擊中嚴重受傷，自此未有公開露面或發聲。

不過，據稱他仍在幕後發揮作用，試圖在這場毀滅性的戰爭之後，製訂一套新的政治與安全戰略，並參與歷史性、最高層級的努力，試圖化解與其宿敵之間圍繞伊朗核計劃的長久分歧，以及伊朗控制關鍵的霍爾木茲海峽航道等新的「紅色按鈕」問題。

週三，那場歷時21小時閉門談判，有更多的細節浮出水面。當時，由美國副總統萬斯（JD Vance）率領的美國代表團，與由伊朗國會議長穆罕默德·巴格爾·加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領隊的大批伊朗官員在伊斯蘭堡會面。

加利巴夫是與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關係密切的強硬派人物，但同時也被視為可能的務實派，即使他並非唯一或主要的決策者。

週日，萬斯在黎明時分登上專機，聲稱他已將美國的「最終及最好的條件」擺上談判桌，這暗示著，要麼接受，要麼放棄。他與特朗普已接受了一連串訪問，呈現出更為細膩的圖像，也突顯外交之路並未走到盡頭。

週三，伊朗外交部發言人伊斯梅爾·貝卡伊（Esmaeil Baqaei）打破德黑蘭此前相對沉默的態度，談及在伊斯蘭堡討論的內容，反映出德黑蘭希望獲得的部分成果：包括「全面結束戰爭、解除制裁，以及就美以對伊朗發動攻擊所造成的損失作出賠償」。

與此同時，來自華盛頓的報道則突顯了美國的紅線——伊朗不得進行任何形式的核濃縮，必須拆除濃縮設施；轉移所有高濃縮鈾；開放霍爾木茲海峽；停止對區域內夥伴與代理人的資助，包括哈馬斯與真主黨。

消息人士表示，德黑蘭已拒絕美方要求暫停鈾濃縮最少20年的條件，提出僅停止5年。

德黑蘭同樣反對交出其440公斤高濃縮鈾庫存的要求，而是堅持早前的讓步，即將濃度達60%、距離武器級危險臨界點的濃縮鈾加以稀釋。

特朗普對伊朗重要的油輪及其他船隻在戰略要道霍爾木茲海峽實施封鎖後，德黑蘭絲毫沒有屈服的跡象——儘管特朗普的言論仍然表明他錯誤地相信伊朗將在不斷加劇的軍事與經濟壓力下屈服。

週三，掌管伊朗最高作戰指揮體系的強勢指揮官阿里·阿卜杜拉希（Ali Abdollahi ）威脅將會封鎖「任何出口或進口繼續通過波斯灣、阿曼灣以及紅海」，進一步升高緊張局勢。

就在我們加快腳步趕往德黑蘭之際，巴基斯坦陸軍參謀長賽阿西姆·穆尼爾（ Asim Munir）抵達首都，試圖加速調停的努力，並在上述及其他議題上收窄分歧。

白宮新聞秘書卡羅琳·萊維特（Karoline Leavitt）已確認，美伊之間正在討論舉行第二輪會談，預計仍將在伊斯蘭堡舉行，由巴基斯坦調解。有報導稱，為期兩週的休戰期限將會延長。

來自華盛頓的評估認為，美國的打擊——至少是最激烈的階段——目前或已告一段落。在伊朗國內，人們則普遍抱持著過一天算一天的心態，無論他們對國家未來抱有多麼不同的看法。

現在只是四月中旬。伊朗人已經歷了眾多非比尋常的事情：一場遭到武力血腥鎮壓、數千人死亡的全國性抗議；一場尚未完全結束的對外戰爭；以及包括大規模國內斷網在內的種種限制。

這一切讓許多人不禁質疑：如果最終達成協議，它是否真的能夠解除嚴厲的制裁，並帶來他們渴望見到的改變？

BBC國際事務首席記者麗斯·杜塞特（Lyse Doucet）正在德黑蘭進行報導，條件是這些報導內容不得在BBC波斯語新聞中使用。這類限制同樣適用於所有在伊朗運作的國際媒體機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