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禁書時代」：國安法生效後，那些被下架、點名與檢走的書

2026年至今，中國香港警察國安處已搜查四間獨立書店，拘捕11人，全部以「煽動罪」罪嫌被捕。警方均稱在行動中檢取「具煽動意圖的書籍」，但一直沒有交代具體書籍為何。

自2020年中國《香港國安法》生效後，每年香港都有不同書籍被下架、消失或點名。

香港特區保安局局長鄧炳強多次強調，政府不會設下「禁書名單」，稱法例已清楚說明何謂「煽動意圖」。

一名書店負責人向BBC中文表示，業界從無清𥇦的指標判斷何謂「禁書」，「它（政府）覺得書有問題也不會跟你說，到你知道時，已是國安抓你了。」

無論是被下架還是被搜查檢取，這些書籍的特徵或勾勒出政府審查的邏輯。

BBC中文梳理這些年，曾被圖書館及書展下架、被建制媒體點名，以及近來國安警察在搜捕行動中被檢走的書籍，還原香港如何一步步走入「禁書時代」。

官方整治：圖書館下架潮

香港的「禁書潮」由公共圖書館開始。

2020年6月30日深夜，《香港國安法》生效。六日後，主管公共圖書館度康樂及文化事務署（康文署）率先以「內容可能違反國安法」為由，下架九本書，包括學者陳雲有關本地論述的《香港城邦論》、前香港眾志秘書長黃之鋒的《我不是英雄》和前公民黨立法會議員陳淑莊的《邊走邊吃邊抗爭》。

隨後數年，大批書籍相繼下架。據香港《明報》報導，截至2023年5月，公共圖書館下架接近200項資料，主要涉及作者背景或個別議題。

下架的對象針對政治學者及泛民主派人士，如已故香港支聯會主席司徒華、香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副教授馬嶽、立法會前議員吳靄儀等，另外亦有資深傳媒人區家麟、譚慧芸。

北京1989年「六四」天安門事件相關書籍與新聞紀錄片全部被下架。批判中國的書不復存在：如余杰的《卑賤的中國人》、《納粹中國》等。

2023年，《明報》宣佈結束政治漫畫家尊子40年歷史的政治漫畫專欄，圖書館隨後亦將其著作全數下架。

香港特區行政長官李家超同年表示，圖書館需要「確保沒有違反香港任何法律」，至於被下架的書，稱公眾可以在私人書店找到，「如果他們想買，就買得到。」

一名香港本地書店負責人對BBC中文表示，在當時的時空裡，獨立書店的確仍有身位填補市民需要。

「以前聽到公共圖書館有書下架，我們很開心的，因為我們馬上拿（相關的書）出來賣⋯⋯三兩天就賣光了，補貨也來不及補。」因為擔心風險問題，這名負責人要求匿名。

「不過，當然現在就很難在香港再做到這件事。」他說。

建制報章：持續點名批評

2021年的香港書展，是《香港國安法》頒布後的首屆。針對獨立書店和出版社、指控個別的書籍違反國安法的投訴舉報氛圍出現。

在書展首日，有親政府組織向警察國安處舉報書商「有種文化」及「山道文化」，出售懷疑違反國安法的書籍，包括有關2019年反修例運動的《逆權教師》、《元朗黑夜》；有關2014年雨傘運動的《每一把傘》，以及香港史論著《如水赴壑──香港歷史與意識之流》。

書展開幕之際，隸屬中國政府駐香港聯絡辦公室（香港中聯辦）的《文匯報》亦有點名批評書籍，認為其「美化黑暴、詆毀國家」。

「山道文化」前負責人楊子俊向BBC中文憶述，當年警方曾接報到場巡視，但認為書籍「無問題」。不過翌日書商被拒參展，主辦方香港貿易發展局沒有說明原因。

楊子俊事後分析，被拒參展的出版社均曾展出社會政治類書籍，作者或者有社運背景，猜測貿發局經過「風險評估」取消資格。

當時，香港貿發局副總裁周啟良稱，書展是自由開放的平台，不會作任何審查，但參展商都要遵守香港法律；若貿發局接獲投訴，會交特區政府電影、報刊及物品管理辦事處（報刊辦）進場巡視，或要求參展商收起刊物。

2024年3月23日，俗稱「23條立法」的香港《維護國家安全條例》生效。在該年的書展，再有書被貿發局「建議下架」。

涉及的書籍種類不同，有文學、詩集、新聞評論及心理書籍，但共同的元素是後社運記憶與經歷。

當中包括前立法會議員邵家臻的《坐監情緒學》、《字裡囚間》、區家麟的新書《最後的信仰——新聞倫理十二講》、《二千零四十七夜》；香港作家廖偉棠的《末日練習》等。另外亦有描繪社運參與者創傷、作家梁莉姿小說《日常運動》，以及離散港人訪談集《異鄉港孩》。

被貿發局「建議下架」書籍的「界限書店」負責人廖詠怡對BBC中文說，主辦方稱收到投訴，「但我也不知道是誰投訴。」

廖詠怡說自己有下架書籍，但到2025年書店被拒參展。

而在這一年，親政府報章也開始瞄準獨立書店，密集式點名批評。

2025年7月，在主流書展以外，「獵人書店」聯同多間出版社和獨立書店舉行「民間書展」，強調「無審查」。

《文匯報》連日刊登〈趕絕「軟對抗」系列〉報導，點名獵人書店售賣「反中亂港」作家的作品，質疑書展充滿「軟對抗」意味。該報提到民主黨前主席劉慧卿《留下》，其形容劉在書中「唱衰完善後的選舉制度」。

該報記者另外暗訪「一拳書館」，指書店藏有前公民黨創黨成員，資深報人韋安仕（Steve Vines）的《香港新貴現形記》，批評該書「唱衰香港回歸祖國」、「煽動市民的反政府情緒」。記者又向店員查詢，發現書店仍有出售《黎智英傳》。

位於旺角的「樂文書店」於1984年開業，亦首次被點名為「黃絲書店」。

報導稱其「暗中販賣」大量抹黑政府、煽動市民仇視的「軟對抗」書籍，當中包括《蘋果日報》專欄作者顏純鈎的《香港我的愛與痛》，稱該書指香港「一國兩制」管治方針「已經破產」是抹黑、企圖破壞市民對政府的信任。

當時有關點名未有引發任何行動。然而一年後，上述書店均成為警察國安處搜查的對象。

走向執法：首定調「煽動」書籍

2026年，警察國安處動用《維護國家安全條例》下的「煽動罪」，於3月及6月搜查深水埗「一拳書館」及「獵人書店」，並拘捕其負責人。

警方於行動中檢走多箱書籍，據本地媒體報導，已知被檢走的有壹傳媒前董事祈福德（Mark Clifford）撰寫的《黎智英傳》。

祈福德曾於社交平台X表示「難以置信」。他嘲諷，香港書店能賣希特拉的《我的奮鬥》，但賣《黎智英傳》就有可能被判監七年。

業界當時要求政府列出禁書名單，但保安局局長鄧炳強表示，設「黑名單」會「便利犯法」，政府的責任只是說明法例。

7月15日，警方再搜查獨立書店「留下書舍」及「田園書屋」，以涉嫌違反《維護國家安全條例》下的「出於煽動意圖作出具煽動意圖的作為」罪，拘捕五人。

田園書屋是香港最老牌的獨立書店，於1976年開業；留下書舍則於2022年由多名資深傳媒人創立。

同日《文匯報》報導指，兩書店從境外「偷運煽動性書籍來港出售」，借文化推廣之名「煽仇煽暴荼毒社會」。

報導又稱，留下書舍經常宣傳「反政府意識」及由「反中亂港政客」撰寫的書籍，如邵家臻的《獄外之囚》、《字裡囚間：明就明唔明就黎明》、《坐監情緒學》，以及劉慧卿的《留下》等。

警察國安處特別提到，7月15日的行動警方是「接獲香港海關轉介」，指在一批由境外寄到香港的貨物中，發現「具煽動意圖」的書籍。

據本地媒體報導，被檢走的書籍包括美籍華裔記者馮哲芸（Emily Feng）的《唯紅花綻放：習近平時代的認同與歸屬》。

這是港府首次公開表明基於「海外進口書籍」作出行動。今年3月，港府公佈《香港國安法》第43條新細則，授權海關人員只須合理地懷疑某物品具煽動意圖，即可充公物品。

界限書店負責人廖詠怡表示，自3、4月開始，從台灣訂的書都幾乎每次都被海關抽查。「之前有試過（抽查），可能幾個月才一次，但最近就經常都有。」

不願具名的本地書店負責人對BBC中文表示，他不相信海關曾閱讀書的內容，「對他們來說不符合成本效益」。

但這位負責人表示很難判斷，到底是政府內部有流通著「禁書清單」，還是只是海關「一打開（箱子），看到『習近平』三個字就報國安」。

《唯紅花綻放》今年4月出版，作者馮哲芸紀錄了20名抗爭者的故事，包括維權律師、武漢新冠封城日記作家等。出版社為台灣衛城出版。

衛城出版總編輯洪仕翰接受台灣《聯合報》報系轉角國際網站訪問時說，他認為書籍「相對溫和」，「沒有張牙舞爪地說要推翻中國共產黨」的內容，而是呈現中國老百姓「日子怎麼忽然就過不下去了」。

BBC中文曾聯絡馮哲芸請求回應，她表示未掌控足夠訊息，不便評論。

「禁書」的迴響

7月16日，鄧炳強在立法會會議上再次表示無意設禁書名單，重申政府是針對書的內容執法，而非書名本身。他又稱，書商有責任確保所賣的書不會危害國家安全。

書店經營者廖詠怡表示，書店店長其實無法閱讀所有書籍內容，「有人說不適合的書就全部都不賣的話，那就沒什麼書可以賣。」

目前未知當局針對獨立書店行動會否持續。鄧炳強表示：「一犯法有證據，我們就抓；夠證據，我們就控告」。

在台灣，香港書店被搜查事件引起社會關注。

「留下書舍」店員被警方帶走時，身穿寫有「我是書店店員」字樣的上衣，雙手被反銬，但表情從容不迫。有關照片在社交平台廣傳，有網友形容腰板挺直的模樣展現了「文人的風骨」。

許多人在Threads上發文聲援，紛紛接力寫上「我是書店店員」；不少網友也購買被《唯紅花綻放：習近平時代的認同與歸屬》作聲援。該書在數小時內登上網絡書店博客來中文書第一名，目前在台灣網絡售書平台顯示斷貨，出版社已表示緊急再版。

賴清德總統也在社交媒體上發文。他表示，台灣曾經歷查禁書刊、壓抑言論的戒嚴年代，深知民主自由得來不易，向所有在困境中堅守崗位的書店及文化工作者，表達關切與敬意。

在國際上，人權觀察組織（Human Rights Watch）、國際特赦組織（Amnesty International）與無國界記者組織（Reporters Without Borders, RSF）均對最新一輪搜查事件表達了關切。

7月17日早上，留下書舍創辦人岑蘊華及另一店員獲准保釋。曾長年從事新聞工作的岑蘊華身穿黑色上衣，背面寫着，「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魯迅」。

「其實書店並沒有說站得很前，也沒有說做了什麼好驚天動地的事，他們只是守住某些言論自由和出版自由底線。」一名熟悉書店及出版業人士對BBC中文說。

「你（政府）沒有話不能賣，那我就賣囉，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