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突然跳到一千英里外」：擾亂航空旅行的GPS暗戰

上週，一架載有英國國防大臣賀理安（John Healey）的英國皇家空軍（RAF）專機，飛越靠近俄羅斯邊境的愛沙尼亞上空時，突然發生奇怪情況。

根據BBC檢視的飛行數據，這架飛機的應答器突然顯示它正身處俄羅斯境內深處，距離數秒前的位置約300公里。

系統甚至顯示，飛機正以每小時僅11公里的速度在聖彼得堡附近一個湖泊上空飛行。

但這一切都不是真的。飛機的導航系統遭到了全球衛星定位系統（GPS）欺騙。

所謂GPS欺騙，是指某個區域被大量無線電訊號覆蓋，而這些訊號會模仿GPS衛星發出的訊號。由於GPS衛星訊號傳到地球時已相對微弱，地面發射器便可以發出更強的偽造訊號，而包括飛機在內的導航系統就可能會錯誤接收這些訊號。

GPS欺騙通常由軍方使用，目的是降低依賴GPS導航的敵方武器精準度，例如遠程導彈與小型無人機。

許多軍隊都設有專門部隊在固定基地建立發射器，或將其安裝在車輛上移動部署。

但如今，民航客機也開始被捲入這場電子戰的交火範圍。

英國國防部表示，皇家空軍飛行員當時被迫改用一套較舊、精準度較低、與GPS並行運作的導航系統來操控飛機，並強調飛行安全並未受到影響。

事實上，當天受影響的並不只有這架飛機。

航空顧問公司SkAI Data Services向BBC提供的數據顯示，當日有超過100架客機因GPS欺騙而發送錯誤位置資訊。

同一批數據亦顯示GPS欺騙與干擾——另一種透過壓制衛星訊號使GPS失效的技術——正在靠近戰區或軍事活動頻繁地區迅速擴散，例如在波羅的海地區、波斯灣地區、紅海、印度與巴基斯坦，以及緬甸周邊。

以波斯灣地區為例，美國與以色列於2月28日對伊朗開戰後，通報遭遇GPS欺騙的航班數量激增。SkAI Data Services數據顯示，今年3月共有5,381架航班通報遭受GPS欺騙，而2月僅有99宗，1月更只有14宗。

波羅的海地區的GPS欺騙案例也從2024年的17,243宗，增至2025年的59,447宗。

這與俄烏戰爭中無人機攻擊日益頻繁的情況同步發生。

歐洲、中東及亞洲許多繁忙航線也都出現GPS欺騙或干擾情況。今年全球平均每天有超過800架航班受影響。

由於相關技術對大多數國家而言都容易取得，專家擔心這類情況將越來越普遍。

英國飛行員薩姆·盧瑟福（Sam Rutherford）上月駕駛一架四座小型飛機，從沙特阿拉伯飛往阿曼時也曾遭遇這類問題。

當飛機接近沙特與阿聯酋邊境時，機上的導航與自動駕駛系統突然失靈。

起初，他以為是飛機本身故障，但同一空域的多家航空公司都匯報了相同問題。

最終發現，他的飛機同時遭受GPS欺騙與干擾。

曾在英軍駕駛直升機八年的盧瑟福只能依靠飛機上的磁羅盤，並聯絡航空交通管制協助導航至目的地，最終安全降落。

但他說：「如果是在惡劣天氣、夜間，而且燃料不足的情況下，那將會是完全不同的局面。」

歐洲駕駛艙協會（European Cockpit Association）主席坦雅・哈特（Tanja Harter）指出，GPS欺騙其中一個危險，在於飛機若被誤導以為自己位於其他地方，飛行員可能不得不關閉或忽略地面碰撞警報系統（ground collision warning system）的警示。

該系統會在飛機即將撞向地面或山脈等障礙物時發出警報。

哈特表示，已有許多飛行員報告，即使飛機正在37,000英尺高空飛行，系統仍錯誤發出「立即拉升」警告。

她又說，用來協助飛機避開惡劣天氣的雷達也可能停止運作。

哈特補充，雖然許多航空公司已能向飛行員提供充分資訊，但這些問題疊加起來，正在「削弱飛機上的安全防護網」。

談到自己遭遇GPS欺騙的經歷時，飛行員阿圖爾·羅季奧諾夫（Artur Rodionov）表示，他見過最誇張的一次是飛機的位置從立陶宛「跳到北海」。

「相差超過1,000英里（1,600公里）。」他說。

羅季奧諾夫目前為愛沙尼亞包機公司鑽石飛機工業集團（Diamond Sky Aviation）駕駛小型客機。

他表示，為應對這些「經常發生」的情況，公司已制定處理GPS欺騙的程序，包括在已知存在干擾的區域飛行時，由飛行員主動切斷GPS系統。

如此一來，飛行員便能監察飛機訊號是否遭到欺騙，避免其他導航設備也受到干擾。

羅季奧諾夫指出，GPS欺騙特別容易對經驗不足的飛行員造成麻煩，或者在飛機同時出現其他問題時——例如機械故障或設備失靈——加劇風險。

「這肯定會增加工作負擔。」他說。

各國干擾GPS訊號本身並不違法。負責管理廣播訊號的聯合國機構——國際電信聯盟（International Telecommunication Union）——允許各國基於安全或防衛目的這樣做。不過該機構也對此表達「嚴重關切」，認為廣泛使用這類技術正威脅飛航安全。

歐洲航空導航安全組織Eurocontrol表示，飛機目前已有「應對措施，以確保在GPS欺騙期間仍能維持安全」，包括利用機上其他導航技術與地面航空交通管制來引導飛機。

該機構又指，飛機製造商正與航空電子設備供應商密切合作，研究技術方案對抗GPS欺騙。

但在私下場合，有跡象顯示包括Eurocontrol在內的航空機構其實更為憂慮。

BBC取得一份標註「不供公眾閱覽」的Eurocontrol簡報，當中警告GPS欺騙正「從根本上破壞現今駕駛艙的安全原則」。

業界專家認為，外界對這問題的緊迫程度仍被低估。

德州大學（University of Texas）航太工程教授托德·漢弗萊斯（Todd Humphreys）表示：「航空公司正強烈要求改善。」

「航空業目前使用的GPS技術已經超過20年歷史，」他補充說，業界需要的是「具備抗欺騙與抗干擾能力的GPS接收器」。

「我認為，我們最終必須研發出更具韌性的新技術。」

潛在方案包括升級飛機軟件以過濾干擾、使用定向天線讓設備忽略來自地面的假訊號，以及建立可與GPS並行的新導航系統。但對飛安關鍵設備進行更改，往往需要很長時間。

漢弗萊斯指出，受到GPS欺騙與干擾影響的不只是民航客機。船隻甚至手機地圖應用程式也會受到影響。

「包括海上交通，也包括路上的駕駛者。」他說。

「未來只要任何地方爆發衝突，你幾乎可以預期，GPS將成為最先受害的系統之一。」